2022-02-14
第一批同人女,和00后女儿对上暗号-焦点要闻
“自从六六上初中后,我就没再收过她的礼物,今年是四年来的第一次。”
4月20日,电影《灌篮高手》正式上映。
在阔别27年后,已经步入中年的粉丝们,重新找回青春和热爱。
(资料图片)
回忆和讨论中,一个有些特别的帖子,得到网友的关注:“震惊……别人家的妈妈和女儿嗑同一对CP,还提笔给女儿产粮。”
图源新浪微博@阿海就是厉害|截图
得知笔记被大V搬运后,六六才发觉,自己似乎是“火了”。她收到一些采访邀约,还有电影宣传方寄来的物料。网友的留言和私信,也在短时间内一起涌向她。
看起来,这是一个“爸妈来自二次元”照进现实的故事,但又不全然如此。在六六和妈妈相处的16年中,充斥着疏离、吵架、怄气与较劲。
直到相同的喜好,把她们紧紧牵连在一起。
以下分别是女儿六六和妈妈萧潇的讲述:
六六:
我是初中开始看《灌篮高手》的,嗑CP还要更早。小学五六年级,我喜欢上热血漫,找各种漫画来看,越看越上头。
后来开始画他们的同人,作业本上到处画,还发在朋友圈和QQ空间。
电影上映,我已经上高中了。先是自个儿去看了一遍,后来又和我妈看了两遍。偷偷嗑他俩的互动,眼神一旦对上,我就很激动。
我妈其实也嗑,但我那时候不知道,后来她告诉我,不说出来是怕带坏我。
直到被我发现。
5月7号晚上,我吃完晚饭,坐在客厅画画。搁平时,我妈瞟一眼就走了。那天不知怎么了,她在那儿东看看西看看,一直在我旁边转悠,假装在忙。最后,她一直盯着我看,我说,你干嘛。
她就很羞涩,你知道吗?
她平时不会有这种表情,那天就很羞涩。她问我,画的是不是《灌篮高手》。我很尴尬,也很震惊,就觉得,我妈怎么懂这种东西?
六六画的Q版图|受访者供图
我妈沉默了一下,问我,你们现在看同人还上贴吧吗?我整个惊讶住了。
她说,她高中就在看《灌篮高手》,但放学时间跟播出时间冲突,为了看动画,每天都把自行车骑得特别快,本来40多分钟的路程,她20分钟就能骑到,但只能勉强看上一会儿。
因为老看不到,我妈就去借漫画和杂志。里面有她现在嗑的流花CP(即流川枫和樱木花道),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,等读大学,还在贴吧写这样的文。后来结婚生了我,有一段时间很忙,就逐渐淡圈。
她还想找找当时的账号给我看。
那天我们聊到很晚才睡,感觉跟妈妈的关系突然亲近了不少。
我把这段经历发到小红书,没想到被很多人关注,现在,那个帖子已经有1000多个赞。
我妈没找到她在贴吧写的内容,账号还在,但文章全被清掉了。她挺遗憾的,难过了很久。
后来帖子被搬到微博上,我觉得好牛逼,帖子火了。但我妈吓死了,她当天知道后,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。
我妈很内向,遇事喜欢憋在心里,平时脸上也没有波澜,所以那天遇到这么大的事,她的反应就很大。
其实在这之前,我跟她的关系挺糟糕的。
我妈以前是护士,工作很忙。我小时候,跟我妈一周见不了几次面。她经常加夜班,回家时我已经睡下了,走的时候我还没起,就这么个状态。后来她和我爸离婚,有了新的家庭,就更忙了。
我们之间很少沟通,我不想听她说,她也不愿意跟我说。遇到问题,总是用一种比较暴力的方式把它解决掉。
我的头发从小到大没变过,都是长长的,留一个齐刘海。后来染了头发,剪了狼尾发型,反正搞得怪来怪去,就为了反抗一下。
她一生气给我剪了,剪得跟樱桃小丸子一样,就剩下那么一点点。她老说我犟,我觉得她也挺犟的。
即将被妈妈剪头发的樱桃小丸子|截图
十几岁的年纪,我有点叛逆,她可能有点更年期,反正很容易吵架。
我们两个脾气都比较古怪。一旦吵起来,两边都不服软,越吵越凶。有一次吵架,我跑出去不肯回来,在外面待了一宿,就蹲在路边,蹲一宿。
怄气最久的一次,我们第三天才开始说话。她一大早问我起来没,我说马上起。就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现在回想起来,有时候会觉得对不起她。
第一次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,她是哭着进老师办公室的。那个场面,我们两个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是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,班里一个男生偷拿了我的卫生巾给同学们看,我一生气,就拿美工刀对着他。
我妈问过打架的原因,但我没告诉她。后来回家也一路沉默,超级尴尬。
也有依赖她的时候。
我来月经比较早,是五年级的某一天,11岁。我妈不在家,我哭着给她打电话。她很担心,怕我以后长不高了,还跟我说,以后上体育课来这个,可以跟老师请假。
还有一次,老师给我妈打电话,说我有点精神问题,建议去医院检查。我不愿意去,在路上就闹,说死也不去,后来真查出点问题,我就emo了,很难过。
她压力也很大,我能感觉到。
有段时间,她给我找了心理咨询师,但我几乎不怎么说话。我还反问她,你花这个钱干嘛。现在挺感谢我妈的,如果当时没强行带我去,我可能就更糟糕了。
后来,我妈给我找了个画室,让我每天去画画,我能从早上画到晚上。
画室里人少,不需要经常跟人社交,就刚刚好,不像学校那么压抑。我们的关系也有变好一点。她离婚的事儿,我也慢慢想开了,她过得好就行。
这个月发现我俩嗑同一个CP,就变得更亲近。
现在,我和她的微信对话框,每天能发几百条消息,很能聊,感觉有点什么事都可以跟她说。
有天中午我点了外卖,跟她吐槽配送费要5块钱。她回了一个很可爱的二次元表情包,那是她以前从来不会用的风格。
最近,我妈整个人都变得很有精神。以前,她给人一种对生活没什么盼头的感觉,就好像没有什么很重要、很美好的事,可以让她振奋一下。每天忙完家务,就是睡觉,看起来很疲惫。
现在很不一样,我俩现在的主要对话就是,她催我快点画,我催她快点写文。
她写完了会给我发微信,然后我就回一个奇怪的彩虹图,就是那种表情包:妈咪放粮了!妈咪宝贝行!
六六收到妈妈发来的文档后|讲述者供图
网友一直催我让她开号,被她拒绝了。后来我画了个流花的情头(情侣头像),问她,好看吗?要不要用?她说好看。
我就跟她说,你注册个账号,我就给你发原图。在我的“威胁”下,我妈才注册了账号。
谁知道注册第一天,她就更新了6条帖子。她说喜欢看我画画。上初中前,我老给她画微信头像,照着她发给我的自拍,画了好多。
最近,一有时间我就画画,她就写文。目前的计划是一起做点周边,可以参加年底的CP30(综合同人展·COMICUP30,一年两次,CP29于5月举办)。
六六和妈妈的日常互动|截图
回想起来,之前跟妈妈比较亲近,还是小学时。
我保留了一张她16岁的写真照。照片里,她穿着那种粉色的蓬蓬裙,戴一个草帽那样的小花帽,上面别着一个大大的太阳花。在那个时候,算是很漂亮的衣服了。
我看到第一眼就觉得好看,跟我妈说,给我吧,我给你存着。然后拿来夹在书里,好像这样就留住了她的青春。
妈妈其实很开明的。我上小学的时候,她跟我说,你以后谈恋爱不要瞒着我,要跟妈妈讲,让妈妈给你把把关。
结果我根本不用她操心这种事,这么多年,我根本没有鸳鸯给她打。虽然说我看起来是很不正常很不正经的小孩子,但内心还是很乖的。
萧潇:
《灌篮高手》刚上映时,六六自己去过看一次,后来我和丈夫带着三个孩子去过一次。发现和女儿是同好之后,我俩又单独去了一次。
全家去看那回,更多的是回忆一下当初的青春时光。当然,看到流花互动还是很开心的,心里悄悄想着,好甜哦。
之后跟闺女单独去看,其实是我头脑一热。第二天上午本来要送大儿子去学校,半夜已经把票买好了,最后是我丈夫一个人去送的儿子。
我俩一起去,比一刷时还激动。当时是工作日上午,影院也很小,整个厅里几乎没有人,所以我们两个总是交头接耳。樱木摔倒被流川一激立刻跳起来那段,我和她差点叫出声。
三刷路上,六六画的草图|截图
我“入坑”同人圈比较早,2002年高中毕业后,我学会了上网,之后接触到同人的概念,上了一些相关网站,一开始在花之乐园网站写,后来又用上了贴吧。
我写同人的年代,可比现在开放多了,写什么的都有,不过那时候圈子更小众。
大学时期是我产量最高的阶段。当时很“肝”,每个月能写三四篇2000字左右的文章。我还记得以前写过的一个浪漫桥段,那是2004年12月,我写了小枫和花道在美国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,两人站在槲寄生下接吻。
2002年到2008年之间,我一直在写文,字数加起来超过40万。大学毕业后,虽然工作比较忙,我还是坚持产出。2006年,我通过相亲认识了前夫,并很快结婚,就是从那时起,产出开始变少。
后来怀上女儿,我挺着肚子,在医院工作到孕七月,才休了产假。那阵子,我工作忙得不可开交,整天昏天黑地的,每周都要加夜班,回家倒头就睡,没有任何想法。
淡出同人圈是2008年。
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,我因为写东西睡得比较晚,和前夫的母亲发生了矛盾。为了维持家庭和谐,我选择服软,持续几个月没再写文,后来就逐渐告别了这个圈子。
其实,“女儿跟我嗑同一个CP”这事,早在上个月我就发现了。
那时,她把自己画的图发到了朋友圈,看到那条动态,我的心情有点复杂。高兴她跟我有一样的爱好,又没有勇气捅破这件事。
六六分享在朋友圈的部分作品|截图
在女儿面前,我没有刻意遮掩过自己的同人爱好,只是她开始记事时,我已经不写同人很多年了。当她开始搞同人,也从未跟我提起。
不捅破,是因为我跟六六平日里沟通并不多,担心说太多话会让她烦躁。直到在客厅偶然看到她画画,我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,回忆涌来,忍不住跟她说了。
六六给我看了一张图,应该是漫展照片,上面拉的横幅写着,“流花已婚三十三年,嗑到了我妈嗑过的美帝是什么体验。"她跟我开玩笑,说这话居然是写实派。
六六发给妈妈的漫展图|讲述者供图
那天我们聊得忘记了时间,我现任丈夫一觉睡醒,发现我们还没睡,被他催促后才散去。
在这之后,我试图找回发在贴吧的文章,给女儿看,但没有找到。重新嗑cp,感觉像是回到以前的时光,那种有梦想、有目标、有期盼的感觉回来了。心境和以前一样,主要是身体有点跟不上,坐久了累得慌。
这件事之后,我和六六的关系发生了很大的转变。
以前,她早上起来就跑去画室,回家就躲进房间,不要和我说话。现在,女儿像是我认识的新朋友,突然觉得,这么多年,我没有真正了解过她。
六六上幼儿园前,我几乎没有一天能陪她入睡,都是我母亲代劳。等她再长大一点,也就不习惯和我在一块儿了。有一年我母亲去旅游,我陪六六睡觉,她钻在被窝里哭着说要外婆陪,那一刻,我真的心都碎了。
我的母亲是农村妇女,对文化教育不算重视。我先上了职校,后来自考本科上了大学。小时候,我父母在镇上开饭店,经常早出晚归,把我交给奶奶照顾。我和母亲之间,就像我之前和六六一样,沟通很少。
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开明的妈妈,但早恋这件事,我不仅不会阻止,还主动问她有没有喜欢的同学,如果有,一定要提前告诉妈妈。
这可能跟我的经历有关,我年轻时被棒打鸳鸯,后来相亲嫁给前夫,过得不幸福。我不希望成为这样的父母,也不希望女儿走我的老路。
在我眼里,六六小时候是个很乖很老实的孩子,不知道怎么回事,后来变得怪怪的。逃课、染头发,跟同学打架,甚至被劝退,让我很苦恼。平时家里有很多鸡毛蒜皮的事,感觉一辈子也没办法解决,再加上她的事,我真的(对未来)缺少干劲儿。
最近,被妈妈“使唤”的六六|讲述者供图
六六读初中的一天,我接到了老师的电话,说她在学校跟人打架。
下午四五点钟,晚高峰在即,我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才赶过去。一进办公室,另一个同学和他的父母都在,加上两个老师,五个人围着我的姑娘。那个瞬间觉得,我女儿好无助啊。
但老师的意思是,六六先动了手,也是她有问题在先,我当时心情很复杂,急得想哭。
和老师沟通的时候,六六一句话不肯说。最后协商结束,他们要求我姑娘道歉,六六终于开口,还说了句脏话。我又重新道歉,赶紧把她带走。开车回家的路上,她也不肯理我,到家就直接进了自己房间,连晚饭也没吃。
因为打架,学校让六六回家反省一周。第二天早上,我起床后发现她人不见了,下午回来一看,头发后面那个尾巴全染蓝了。
我问她怎么回事,她不理我。我急了,直接拿剪刀剪掉了她的头发。女儿当时还拱火说,你剪啊,你不是说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吗?你剪了,咱俩就没关系了。
还有一回,老师给我打电话,说我女儿有心理疾病,让我带着她去医院做检查。我当时感觉天要塌了,诊断结果出来后,天真塌了。
我帮她找了心理咨询师,但六六并不配合,医生告诉我,快一个小时的交流中,她几乎一句话没说。
六六最叛逆的一次,是离家出走。那时她和同学闹矛盾,老师让她写检讨。当时我急眼了,责怪她净给我惹事,六六一听,突然哭了起来。后面我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,气得她跑了出去。
她刚出去那会儿我还在气头上,我爸妈叫我赶紧去找她,我还觉得,她自己会回来的,那个样子能跑哪里去?
过了一个小时,我爸妈坐不住了,出去找六六。留我一个人在客厅生闷气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到了晚上11点左右,我真的着急了,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?我把小区找遍了,又打电话给社区和学校,一点消息没有。
我从来没有这么自责过。凌晨的时候,我感觉要崩溃了,开着车在街上转,那时候我真的在想,女儿会不会永远不回来?我回想她出去的时候,好像鞋都没穿。
早上6点多,我准备开车到学校去,虽然我觉得,她一个人应该走不了那么远(开车走高速需要一个多小时),但也没有办法,除了那里,其他地方我都找遍了。
快下高架,我接到一个电话,是我一个学画画的朋友。六六在他的画室上过一节试听课,不过我没给她报班。他告诉我,女儿在画室,现在很安全。
等我赶到,六六正低着头画画。见我进来,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,转头假装没看见。
我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,很愤怒,在别人那里又不好发作,就把她从画室里拎出来塞到车里,带她回家。期间不管我说什么,她都不理。直到快下车时,我说,今天就不去学校了,她才回我一个“好”。
我知道我离婚、再婚的事,对她有很大的影响。初中的时候,她真的很介意,我第一次把现任丈夫带到家里,六六还把人家赶了出去。
后来有一年,她突然跟我说,我过得高兴就好。如果跟她爸过得不幸福,那还不如现在这位。
六六一直学习不好,起初我会为她的学业担心,后来,在现任丈夫的开导下,我决定支持她学画画。从那之后,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。而目前这样,真的是我理想中的母女关系,我很享受现在和六六相处的感觉。
母女二人的互动|截图
六六保存了一张我的旧照,那是16岁生日时,舅舅带我去拍的。那时候快过年了,天还蛮冷的,到照相馆之后,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件粉色的短袖蓬蓬裙。那么冷的天,我穿着短袖拍照,回来就感冒了。
我记得那时候拍了好几张,我留下一张,夹在了旧书里,剩下几张寄给了笔友。多年后,一次搬家时,我和六六在一块儿收拾东西,她先发现了这张照片,跑过来问我,这才让她保存。
母亲节早上,六六说去画室,没多久我就收到一捧鲜花,真是太开心了。
六六定的花,不忘催更|讲述者供图
她小时候会在学校组织的活动里,送礼物给我,通常是给我画一幅画,送一些祝福语。自从她上初中后,我就没再收过她的礼物,今年是四年来的第一次。
她以前还会照着我的相片,给我画漫画,后来长大就不肯了。
现在我在网上开账号发文,也不是我的本意。她发的帖子被很多人关注,跟我说,网友想看我写的东西,让我去注册账号。但我确实很多年没有接触互联网了,所以不太愿意。
后来有一天,我想让她给我画个头像,她乖乖画了,但只给我发了个截图,说,注册小红书账号才能领取原图。为了用花道的头像,我这才注册了一个账号。
我想过,以后六六想让我配合她做什么都可以。还可以跟她合作,一起做点周边。
上网更新这几天,我发现大家还是挺友好的,我也很开心。要说哪里不好,就是他们老叫我阿姨,这个我不太乐意。
END:
萧潇的小红书,记录了她和女儿之间、与CP有关的日常。
她写下吐槽,六六偷吃了自己的蛋糕,所以要取消她的“VIP抢先看”服务;也开起玩笑,CP睡一起,六六出去。母亲节那天,萧潇文写到一半,出门看电影。回家后,六六已经画好了漫画。
现在这样被网友留言“羡慕”的母女关系,也曾是萧潇的奢望。
而这场五月初开始的“意外事件”,或许是萧潇收到过的,最好的母亲节礼物。
作者丨梁九京
编辑丨桑桑
出品丨如是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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